买家峻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种平静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危险真的来临的时候,之前的那些担忧和紧张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他甚至看清了外面那个砸车窗的人——雨帽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旧疤。这人砸玻璃的动作很专业,不是胡乱砸,而是一下一下砸在同一个位置,防爆玻璃在连续的冲击下,裂纹正在快速扩大。
“买主任,他们要破窗了!”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的手握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身体微微侧向另一侧,脑海里飞速计算着车窗被砸破之后的应对方案。他知道孙克俭的人已经到了,渣土车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喝斥声。但是这一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是他必须自己撑过去的。
车窗终于在第五棍的时候碎裂了。
不是整块玻璃炸开,而是被砸出了一个小洞,金属棍收了回去,一只手从洞里伸进来,摸索着找车门的解锁开关。那只手的手指粗短有力,手腕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龙,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买家峻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侧过身,一把抓住了那只伸进来的手腕。
那只手腕的主人显然没有料到车里的人会反击,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买家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推,同时用另一只手的肘部狠狠撞向车门内侧——车门被猛地向外推开,那个趴在车窗上的男人被车门撞了个正着,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
“老周!倒车!”
老周的反应在这一刻比平时快了十倍。他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向后冲去,后面的黑色轿车被撞了个结结实实,发出一声巨响。追着车尾砸的两个人被这股力道甩开,一个人摔倒在雨水中,另一个跌跌撞撞地撑住了路边的栏杆。
也就在这个当口,渣土车后面冲出了五六个人。
孙克俭冲在最前面,雨衣都没来得及穿,警服被雨浇得透湿。他一手举着警用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握着配枪,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劈开一道白色的利刃,直接照在那个眼角带疤的男人脸上。
“不许动!警察!”
这一声暴喝像是炸雷一样在雨夜里炸开。那几个砸车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喊了一声“撤”,三个人同时朝河道方向跑。河道的杂草一人多高,钻进去就能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逃走。
孙克俭没有追。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买家峻的安全。他快步走到买家峻的车前,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被撞变形的车门,脸色铁青。
“买主任,你受伤没有?”
买家峻从车里出来,站在雨里,让冰冷的雨水浇了一下才觉得心脏的狂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摇了摇头:“没事,磕了一下额头。”
孙克俭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帮人,疯了。”
“没疯。”买家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沉,“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孙克俭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场‘意外’里,调查就会停。所有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就没了人继续往下挖。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定性’——又是个人恩怨,又是感情纠纷,又是一桩没有结果的悬案。”买家峻的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局外人在分析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杨树鹏想得很清楚。杀了我,比让我活着继续查,成本更低。”
孙克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手下挥了挥手:“扩大搜索范围,河道两边搜仔细点。另外把沿途所有监控调出来,今晚所有经过滨河路的车,一辆一辆给我查。”
手下应声散开。
买家峻靠在车门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住那只纹着青龙的手腕时,对方挣扎的力道极大,他的虎口被拉扯得隐隐作痛。那只手腕上纹的龙,他记住了。
杨树鹏的地下组织里,有一个绰号叫“青龙”的打手,据说是杨树鹏手下最狠的角色,专门负责“清理”。花絮倩曾经无意中提过一次,说这个人下手从不出第二回——因为第一回就已经把人送走了。
今天,他出了第二回。
买家峻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发凉——不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是因为杨树鹏竟然不惜派出自己手里最得力的人来亲自执行,说明这一回,杨树鹏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孙局。”买家峻喊了一声。
孙克俭回过头。
“搜河道估计找不到人。他们既然敢在这里设伏,肯定提前踩过点,撤退路线早就规划好了。”买家峻站直了身体,“查渣土车。这么大一辆车停在路中间,不可能没有来路。查车主、查租车公司、查这辆车最近一周的行驶轨迹。还有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下了,本地牌照,查车主。”
孙克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见过很多官员,有的遇到这种事会暴跳如雷,有的会沉默不语,有的会立刻打电话四处求助。但买家峻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像是一个在战场上被伏击过的老兵,迅速地整理好情绪,然后开始冷静地布置反击。
“老买。”孙克俭忽然换了一个称呼,这个称呼在官场上极为罕见,“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怕不怕?”
买家峻愣了一下。
怕吗?
当然怕。刚才车窗被砸破的那一瞬间,那只手伸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没有人不怕死,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雨夜里,连个交代都没有的死法。
可是怕又有什么用?
他想起常军仁跟他说过的话:“在沪杭新城做官,你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贪官?不是。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你扛得住,你就是官。你扛不住,你就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