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营帅帐,药味沉郁,满帐死寂。
范文程快步冲到软榻之侧,俯身搭住多尔衮腕脉,指尖甫一触到脉象,眉头瞬间紧锁。
帐下一众八旗都统、参将垂立两侧,人人面色惶急,无人敢出声。
接连大败,先败阵前铁骑,再丧深山死士,十二万大军折损过半,军心本就摇摇欲坠。若是主帅垮了,这六万残兵不用明军来攻,自己便会自行溃散。
范文程收回手,转头沉声压场。
“诸位稍安勿躁!”
“王爷只是连日郁怒、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并非重伤危命。”
“眼下最忌自乱阵脚,全军即刻固守营盘,深挖壕沟、紧守寨门,绝不可再擅自出战!”
几句话落地,帐内慌乱的气息稍稍稳住。
军医立刻上前,端来熬好的安神止血汤药,小心翼翼为多尔衮喂服调理。
足足过半晌,原本晕厥瘫软的多尔衮,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倚着软榻,脸色惨白无半点血色,往日凌厉如鹰的双目布满血丝,眼底尽是颓败疲态。
常年雄霸关外的铁血锐气,在接连的算计、惨败、覆没之中,被碾得一干二净。
多尔衮微微抬手,无力挥退所有亲兵军医。
“都退下。”
帐内众人闻声,尽数躬身退出,偌大帅帐,只余下他与范文程二人。
多尔衮嗓音沙哑干裂,如同锈蚀破锣,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茫然。
“先生……本王纵横关外十余年。”
“征朝鲜、扫漠南、压蒙古、破明关隘无数,一生野战从无败绩。”
“可今日,手握十二万八旗精锐,坐拥关外地利,却被一座石阵、几架木兽,困得寸步难行。”
他抬头看向范文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无力。
“正面冲锋,铁骑被死死克制。暗中断粮,五千精锐全军覆没。”
“我军能打的法子,已经尽数用尽。”
“如今残兵不足六万,士气崩碎、进退无路……我们到底还有什么办法翻盘?”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多尔衮不败的神话。
征战半生,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半分怯意,更从未这般低声询问生路。
范文程望着他颓败模样,心中轻叹,却依旧正色躬身回话。
“王爷,非我军不善战,实是武侯术法阵法,完全跳出当世兵道常理。”
“八阵图专克铁骑冲锋,木牛流马绝我困粮毒计。我军赖以制胜的骑速、野战、围堵,尽数被对方死死拿捏。”
多尔衮攥紧手掌,指节泛白:“那便束手待毙?”
“并非束手待毙!”
范文程语气陡然凝重,目光坚定。
“正面不能破阵,暗中不能断粮,那我们便以重器破古法!”
多尔衮瞳孔微缩:“先生所言是?”
“红衣大炮!”
范文程字字有力。
“八阵图依托乱石、丘壑、地脉布势,看似玄妙无敌,终究是土石根基。”
“寻常兵马、铁骑、偷袭,皆破不了阵。可百门红衣重炮齐轰,硬生生炸碎阵基、夷平丘壑、摧碎乱石,阵法自然不攻自破!”
“除此之外,再调精锐步军压阵,配合炮轰推进,步步蚕食,可彻底破掉武侯困阵之术!”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多尔衮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狠厉的生机。
是啊!
诸葛亮凭古法阵法困他,他便用当世最重的杀伐重器,暴力碾碎一切玄妙!
他强撑着虚弱身躯,扶着榻沿坐直,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立刻拟写急奏!”
“八百里加急,星夜传往盛京!”
“奏请皇上,速调两万精锐步军、三万野战援军、百门红衣大炮营,尽数驰援辽西!”
多尔衮呼吸急促,咬牙低吼。
“告诉朝中!辽西之战,不再是关外拉锯!是八旗精锐存亡之战!”
“援军、重炮不到,我六万大军,必尽数葬送于诸葛亮阵中!大清辽西之地,尽数拱手让人!”
“遵令!”
范文程不敢耽搁,即刻提笔拟奏。
片刻之后,数名精锐信使换快马、弃重甲,连夜冲出层层营寨,向着盛京方向绝尘而去。
自此,清军彻底放弃所有主动攻势。
整个辽西清营,转入极致死守姿态。
壕沟深挖数丈,拒马层层堆叠,栅栏林立、箭楼高悬。
昔日纵横旷野、来去如风的八旗铁骑,彻底龟缩营中,半步不敢外出,全无半分往日凶悍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