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长。可以下定论了,去年的那场砸碎铁饭碗、强行剥离冗余机构的阵痛期,我们已经死死地熬过去了。”
叶清璇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但语气依然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床般沉稳有力,不带任何感性色彩。
“根据最新的汇总数据。南方特区的轻工业、家电装配以及基础电子元器件的出口总额,在华夏标准集装箱物流体系的加持下,呈现出恐怖的指数级爆发增长。我们用廉价劳动力和流水线赚取的美元外汇,不仅彻底填平了年初国企改革时,因为发放几千万人买断工龄金而造成的巨大财政窟窿,而且在年底,实现了高达数百亿美元的绝对盈余。”
叶清璇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手指在几条陡峭上升的曲线上重重地点了点。
“那些在改革中被剥离了社会负担的大型国营老厂。在引入了残酷的计件考核、末位淘汰和质量数据追踪系统后。在没有增加任何设备投资的情况下,单凭管理冗余的消除,生产效率就普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至于那些被推向社会的臃肿后勤人员和下岗工人。他们并没有像某些悲观学者预测的那样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庞大而饥渴的民间消费市场迅速消化了他们。现在,西京市乃至全国的街头,出现了数以百万计的个体户、私营餐饮、维修站和小型商贸公司。这极大地活跃了社会最底层的经济微循环,形成了一张强韧的财富缓冲网。”
叶清璇合上报告,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成功地甩掉了拖累心脏跳动的脂肪包袱。华夏这台巨型机器,现在轻装上阵,它的能量转化效率,运转得比过去三十年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平稳。”
陈默走上前,将另一份印着最高绝密红戳的情报简报递上。这是关于外部地缘政治和科技对抗的最新动态。
“苏联的庞大装甲集群依然深陷在阿富汗的山地游击战泥潭里无法自拔。他们为了维持面子上的全球霸权,进行了盲目且不计成本的核军备和常规武器扩张。导致其国内经济结构严重失衡,已经出现了致命的消费品短缺。莫斯科的超市货架空空如也。”
陈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的边境贸易站,现在每天都在用我们在南方特区生产的成吨成吨的廉价轻工业品,去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汇率,换取他们西伯利亚那些珍贵的木材、石油和特种稀有矿石。我们在用消费品,合法地抽干他们的战略血液。”
“而美国方面。”陈默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凝重,他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华盛顿的决策层在经历了古巴危机和越南战场的挫败后,他们终于明白,在传统的重工业底盘和常规二维武力投射上,他们已经永远无法撼动大西北在亚洲大陆构筑的绝对防线。”
陈默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长串的英文单词和缩写。
IBM Intel MiCrOSOft ARPANET
“根据我们潜伏在北美中情局和各大科研机构内部的最高级别情报站反馈。美国的华尔街资本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正在疯狂地将海量的资金,从传统的造船厂和坦克流水线中抽离,涌入一个全新领域。”
“个人微型计算机、微处理器底层架构以及更为致命的独立于硬件之外的底层软件代码和网络通讯协议。”
陈默转过身,看着李枭和叶清璇。
“他们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州,建立了一个被称为硅谷的地方。”
“他们不再比拼谁的高炉容积更大、谁炼出的钢板更厚。他们现在比拼的,是谁能在面积比指甲盖还小的单晶硅片上,利用紫外线光刻机,雕刻出几万个、几十万个甚至上百万个晶体管逻辑门。”
“华盛顿试图通过垄断计算机操作系统的源代码和微处理器的指令集标准,在地球上建立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控制所有工业机器和金融流向的全球数字霸权。”
李枭静静地听完陈默的情报汇报。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椅子,沉稳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象征着重工业彻底复苏和经济繁荣的厚重报告,并没有翻开。而是将其与旁边的一份关于《华夏超大规模集成电路极紫外光刻机研发进度》的薄薄的绝密文件,并排放在了一起。
“钢铁、水泥、化肥和柴油。”
李枭的声音在宽敞、冰冷的指挥室里回荡。
“这是我们过去三十年,用来砸碎旧世界帝国主义的枷锁、在国内剿灭军阀、构筑起这道让任何敌人都绝望的防御底座的绝对基石。”
“但,基石打得再牢,装甲焊得再厚。它也仅仅只是一副骨架和坚硬的外壳。”
李枭抬起手,指着防弹玻璃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迷幻色彩的霓虹灯、巨大的LED广告牌,以及川流不息、由微电子控制着红绿灯的庞大车流。
“如果没有足够发达的神经系统,没有能够瞬间处理海量数据的硅基大脑。一头体型再庞大、肌肉再发达的霸王龙,最终也会因为反应迟缓,被体型微小但神经极其敏锐的哺乳动物咬断喉咙,吃得干干净净。”
“我们用了三十年,让这片土地上的十亿老百姓吃饱了饭,住上了有集中供暖的楼房,看上了能够接收彩色信号的电视机。但这,仅仅是完成了我们对这个民族最底层的生存和温饱承诺。”
“接下来的三十年,甚至是下个世纪的全球争霸赛。”
李枭的目光变得如同经过淬火的合金刀锋般冰冷刺骨。
“地球上的大国战争,将彻底改变其形态。它将不再是通过几万辆坦克和航空母舰,在平原和大洋上进行粗暴、低效且容易引发同归于尽的动能接触战。”
“当洲际弹道导弹和热核武器的绝对毁灭威慑,将传统热战的大门用厚重的铅板死死封住之后。大国之间真正的、最惨烈的厮杀,将转移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转移到显微镜下的纳米级硅晶格中,转移到那些在光缆里以光速穿梭、看不见摸不着的二进制代码里。”
“未来的世界,谁掌握了最顶尖极紫外光源的光刻机制造技术,谁垄断了全球计算机底层操作系统和网络通讯的根服务器协议。”
李枭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战略压迫感,俯视着叶清璇和陈默。
“谁就能在不发射一颗实体子弹的情况下,在毫秒之间,通过后门代码,瞬间瘫痪一个敌对国家的国家电网、熔断他们的金融结算系统、让他们的重型机械机床变成废铁,甚至让他们的核导弹发射井在发射前自行锁死!”
“这是一种比几千万吨当量热核炸弹的冲击波,还要可怕、还要悄无声息的跨维度降维打击!”
“通知大西北计算机科学研究所、重工业半导体制造部、国家密码局,以及所有相关的高等理工类高校。”
李枭的指令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地下堡垒中炸响。
“华夏的战略重心,必须从今天开始,进行一次毫无保留、破釜沉舟的全面升维转移。”
“把那些用来制造多余的常规大炮、落后型号坦克和堆积在仓库里的低端钢材的巨额财政资金,全部给我抽调出来。”
“不计成本,不设预算上限。给我死死地砸进超大规模芯片自主架构设计、深紫外光刻机光源研发、以及覆盖全国的底层军民两用通讯网络的建设中。”
“美国人想利用硅谷,在虚拟的数字世界和代码层面上,对我们建立一道新的、无法逾越的数字铁幕。”
“那我们就用我们这三十年培养出来的那几百万名最优秀的理工科工程师,用我们这种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无底线研发投入体制。”
“在他们的代码围墙和硅基屏障上,用纯粹的算力和工业暴力,强行撕开一条血路!”
夜色已深。
当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李枭在两名贴身警卫的陪同下,走出了政务院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大楼。
他没有乘坐那辆停在门口、拥有防地雷底盘和六十毫米防弹玻璃的定制版红旗轿车。而是选择在初春依然带着一丝寒意的夜风中步行,走向距离政务院不远处的那座西京市绝对的新地标——西京电视广播发射塔。
这座高达三百五十米、由高强度特种合金钢管焊接而成的庞大镂空结构电视塔,像一柄直刺苍穹的利剑,矗立在城市的几何中心。
李枭走进塔底。高速观光电梯在钢架中以每秒五米的速度快速上升,轿厢内的电机发出轻微的高频嗡鸣。
当李枭来到距离地面近三百米的塔顶环形露天观景台时,一阵凉爽、甚至有些凛冽的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斑白的头发和灰色的呢子大衣下摆。
他走到巨大的防风安全玻璃前,双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超级城市。
在视线的极尽处,是连绵不绝、如同黑色巨龙般蛰伏在夜色中的秦岭山脉。李枭知道,在那些看似荒凉的深山岩层内部,隐藏着这个国家最深不可测的战略核武库、防核打击的地下兵工厂。而在更隐秘的隧道里,那些曾经用于防空的洞库,正在被改造成安装着成千上万台服务器的大型超级计算中心。
而在近处,是灯火辉煌、不夜的西京市。
纵横交错的八车道柏油主干道上,汽车的前照灯和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永不停息的金色和红色光带。复杂的立体高架桥在城市的各个中心节点穿插、重叠,如同城市粗壮的动脉血管。
无数密集的居民楼里,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千家万户的彩色电视机屏幕,透过窗户,向外散发出微弱、跳跃的蓝光。
远处的火车站超级编组站内,大功率内燃机车发出低沉的柴油轰鸣。一列列满载着刚刚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集装箱的重载货运列车,正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准备顺着铁轨发往南方的特区,将华夏的产能倾泻向全世界。
在市中心的几条商业街上,李枭甚至能看到那些彻夜未眠的街机游戏厅里,年轻人们正在操纵着摇杆,在粗糙的电子屏幕上体验着由最原始的八位元代码带来的虚拟乐趣。
从当年那个风沙漫天、到处是防空洞、破旧土窑洞和饥饿灾民的边陲小城。
到如今这个霓虹闪烁、高楼林立、拥有千万级庞大人口、由复杂的地下管网和微波通讯维持运转的现代化超级数字大都会。
他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依然不知疲倦闪烁的霓虹灯招牌,看着那些在写字楼透明玻璃窗后、依然亮着台灯加班敲击键盘的年轻工程师的身影。
他知道,那个单纯依靠铁锤砸碎枷锁、用大口径炮弹和装甲履带平推打天下的粗犷、血腥的旧时代,已经随着那座倒塌的烟囱,彻底落幕了。
那些在冰雪中扛着沙袋堵决口、在战场上端着刺刀冲锋、在没有防护的辐射环境下组装核弹的老兵和第一代建设者们,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他们在这段历史长河中最伟大的底层奠基使命。
现在,这片被钢铁加固过的土地,迎来了它的第一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空调房里敲击着机械键盘、精通流体力学方程、懂C语言底层代码和集成电路设计的新一代。
这批年轻人,他们没有经过真实战火和饥饿的残酷洗礼。
但他们,即将作为这个国家的新兵,被推向一场同样残酷、甚至在维度上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全球高科技与数字霸权的无声绞肉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