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刘封站起身,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槐叶,在指间缓缓捻转,"朕是真的需要他去屯田。荆州连年战乱,赤地千里,若不能在两三年内恢复生产,日后北伐中原的后勤根基便不稳。陆抗在江东治过水田,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懂怎么在沼泽地上种出粮食来。"
姜维怔了怔,随即肃然拱手:"是臣狭隘了。"
"你不狭隘。"刘封转过身,将那片槐叶随手搁在栏杆上,"你是替朕在盯着所有人的心思。有你在前头想这些,朕才能腾出眼睛去看更远的事。"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姜维的肩头微微一松。二十年的君臣默契,有时不需要太多言语。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寸东移。过了半晌,姜维又开口:"陛下,还有一事。文鸯昨日在城西校场,当着三千新兵的面,把兵部新拨的制式环首刀砍断了三把。"
"砍断了?"
"刀是长安工坊新造的,铁胚淬火时火候不匀,刃口脆硬,用力过猛便会崩裂。文鸯当场让人把刀柄上的工坊烙印拓下来,说要找兵部讨个说法。"
刘封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做得对。兵器是士兵的命,若造刀的人都敢糊弄,那上了战场便是拿人命去填。传朕口谕:责成兵部侍郎王甫三日内查清工坊责任,从主事到匠头,该罚的罚、该撤的撤。另令少府监重新制定兵器验收标准——从前蜀中的旧例照搬过来,再加三条:每月抽检、每批烙印、每刀标重。"
姜维认真记下,又道:"文鸯那性子,怕是要他亲自盯着才放心。"
"那就让他盯。"刘封回答得干脆,"车骑将军亲自督造军械,传出去是丢他的脸还是涨他的脸?他若不怕同僚笑话他堂堂大将去管铁匠活儿,朕何乐而不为。"
两人都笑了。这笑意里没有太多轻松,更多的是一种同路人在荆棘中摸到彼此衣角的确认。
沉默了一会儿,姜维忽然换了个话题:"陛下,臣今日来时路过太医署,听说太医令张仲景的弟子昨日入宫了。"
刘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给太子看诊?"
"是。刘承殿下前日夜间微感风寒,关皇后传了太医。张仲景的弟子李当之亲自诊脉,说无大碍,只是换季时节的寻常伤风,开了三服桂枝汤。"
刘封点了点头,但姜维注意到他的右手在不自觉间按了一下腰侧——那是他习惯性摸那枚青铜打火机的位置,尽管打火机被衣袍遮得严严实实。
"伯约。"刘封忽然说,"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沉重。姜维斟酌了一瞬,谨慎地回答:"太子仁厚,勤学,待下宽和。臣以为,此乃社稷之福。"
"仁厚,勤学,宽和。"刘封慢慢重复这三个词,嘴角的弧度很淡,"当年先帝评价刘禅,用的也是这三个词。"
姜维的呼吸停了半拍。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敏感到连他这位跟随刘封二十年的心腹重臣也不敢轻易接话。
但刘封没有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朕不是在拿太子与先帝之后比较。朕是在想——仁厚的人,若没有识人之明,便容易被身边的小人利用;宽和的人,若没有决断之勇,便容易在关键时刻拖泥带水。朕当年在成都看着刘禅一步步走向深渊,朕太知道一个''好人''是怎么变成''昏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