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兴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伸手掀开车篷的布帘,朝里头喊了一声。
“哎,到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总算到了”的松快劲儿。
苏尘睁开眼。
车篷里的光线有些暗——布帘垂着,漏进来的光不多,但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他坐直了身子,把搭在膝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掀开布帘,钻了出去。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
带着田野的味道——泥土、枯草、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炊烟。风有些凉,但不刺骨。初冬的早晨,天亮得晚,这会儿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光线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官道两旁枯黄的田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苏尘踩在车辕上,手扶着车篷的柱子,往前方看去。
朔州城。
在远处。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浮在天际线的下方。
前面就是朔州。
他回来了。
---
十天前
天邑城外十里处。
老陈勒住了马车。
灰马打了一个响鼻,停下来,蹄子在路面上踏了两下,不再走了。
苏尘掀开车篷的布帘,往外看了一眼。老陈已经跳下了驭手位,手里攥着缰绳,站在路边。
“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是交代一件事的语气。
苏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没有多说。他把缰绳递向苏尘。
苏尘看着那根递过来的缰绳,没有立刻接。
“这是?”
“少爷的意思。”老陈说。
苏尘看了他一眼。老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执行什么命令,倒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上那撮灰白的山羊胡。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接过缰绳。
“代我谢谢陆辞。”
老陈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往后退了一步,对苏尘拱了一下手——不重,就是一个简单的礼节——然后转身,沿着官道往天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晨雾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尘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缰绳,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马。
灰马转过头,用一只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打了个响鼻,把头转回去了。
铁兴从车篷里钻出来,脑袋上还沾着一根干草。他看了一眼老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苏尘手里的缰绳。
“他还挺大方。”他说了一声,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苏尘把缰绳在手里握了握,翻身上了驭手位。他坐稳之后,伸手拍了一下马脖子。
“走吧。”
灰马迈开了步子。
---
这十天里。
白天赶路。铁兴和苏尘轮着驾车,一个在前头握着缰绳,一个在车篷里靠着打盹。马歇人不歇——灰马跑累了就换走路,走够了再上车跑。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遇到几个赶早的商队或背着行囊的行脚人,擦肩而过,谁也不多看一眼。
苏尘他们路上不进城,遇到城池直接绕路。玄镜司的动作不会慢,赵寒和苏明川知道他活着出了天邑,不会什么都不做。大城的城门有盘查,有暗探,有每个进去的人都会被多看一眼的关卡。
绕过城走更安全。
入夜之后,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天黑前赶到一个小镇。便在镇子休息一晚,天明前继续赶路。
运气不好的时候,天黑前找不到镇子。
那就继续走。和白天一样,轮流驾车。一路不停。
一天又一天。
就这么走了十天。
---
苏尘坐在驭手位上,手里握着缰绳。灰马的步子平稳,蹄子在官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前方的路笔直地朝东延伸,路两旁的田野比刚才开阔了些,远处的天际线也低了一些。
他没有往朔州城门的方向去。
他在岔道口拐了缰。
铁兴坐在他旁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车沿外晃荡。他看到方向不对,侧过头看了一眼。
“不是去朔州吗?”
“先绕去一个地方。”苏尘说。“你先进去歇会儿。”
铁兴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岔路的方向,又叼回去。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往车篷里缩了缩,把腿伸直。
马车沿着岔路继续往前走。路没有那么宽了,但还算平整。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矮树,远处能看到一片灰瓦屋顶——那是马场的轮廓。
苏尘经过马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
他看了一眼。
马场的门关着。门前的空地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灰蓝色和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停。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歇脚堂的门口。
歇脚堂的门板还上着。门前空地上的脚印不多——这个时候还早,客人还没来。屋顶上的烟囱也没有冒烟,灶还没生。
苏尘把缰绳挽在车辕上,跳下车。
铁兴也从车篷里钻了出来,跳下车,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又伸了个懒腰,腰骨发出嘎嘣一声响。他扭了扭脖子,左右看了看。
“这什么地儿?”
“歇脚堂。”苏尘说。
“歇脚堂?”铁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板,又看了看周围——“干什么的,看着像个客栈?”
苏尘没有回答他。他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
门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门板被拉开了。
老周站在门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到苏尘,先是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的表情松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放松,是一种细微的、只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能看出来的变化:肩膀往下沉了一分,呼吸顺了一分。
“少主。”他说。“你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
苏尘点了点头,迈进门槛。
“阁里如何?”
老周跟着他往里走,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压低了些。
“一切安好。”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敷衍的“没什么事”那种平,是真的没什么大事——他说的“一切”是有底气的。
“按照少主吩咐,小事我做主。大事则找阿离夭夭一起商量——”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商量完,阿离定。”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苏尘没有接话,但他听进去了。他知道老周说的这短短几句话背后是什么——是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里,朔州的每一件大小事务、每一天的运转、每一次需要人做决定的时候,老周和阿离他们是怎么扛下来的。
他没多说什么。
老周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铁兴正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茎,正在东张西望。他感觉到老周的目光,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做暗桩多年练出来的打量习惯。
“这位是?”
“铁兴。”苏尘说。“跟我从天邑回来的。”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更后面的位置——
赵梨站在马车旁边。
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头发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
但老周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那张脸。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赵梨的脸上,然后顿住了。他看了约莫两息——那两息里他确认了第一眼印象,又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又重新确认了一次。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少主——”他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怎么会带棠小姐从城外回来?”
苏尘顺着老周的目光看了赵梨一眼,又收回来。
“她不是苏棠。”苏尘说。“是苏棠的姐姐。此事说来话长。”
老周沉默了。他看了赵梨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做暗桩的人最知道什么事情不该问。但他的目光在赵梨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判断,也有一种老人才有的、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静。他不是在怀疑赵梨,也不是在审视她——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跟少主回来的,那就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