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台下来。”
郭树森没再劝,往他面前推了一杯热水。
等的工夫,林野把梁淑敏那个卷边的小本子摊在桌上,又让透析室护士长报了在透析的病人名单,让内分泌科查了打胰岛素的老病号。他拿一张白纸,一个一个往上抄:名字、乡镇、病、靠哪条路进城、家里有没有电话。
抄到一半,纸就满了。
郭树森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行:“这个青石的老太太,我认得,糖尿病十几年,眼睛快瞎了,胰岛素是她孙子每个月进城来拿。”
“路断了,她孙子出不来。”
郭树森没说话,拿起笔,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
手术不长。护士抱着一个小襁褓出来的时候,婆婆第一个冲上去。
“女娃,六斤二两,哭得响。”
婆婆看着孩子,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她伸手想抱,手抖得厉害,最后只是用一根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脸。
梁淑敏最后一个出来,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
“胎盘出来了,子宫收得好,出血不多。”她对林野说,“硫酸镁接着用二十四小时,产后也可能抽。血压还得盯。”
“你去睡会儿。”
“青石那个还在楼上。”梁淑敏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我在产房的沙发上眯一下,有事喊我,别等。”
走之前,林野上楼看了一眼青石的孕妇。监护带还绑着,曲线平平的,宫缩那一栏一个坡也没有。
她听见了楼下的哭声,问:“那个三道沟的,生了?”
“生了,女娃。”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把手放回原处。她丈夫在边上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林野回到宿舍,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宿舍后面那条小河,水漫过了河堤上的步道,黄汤一样往下游滚。对面山坡上,有一道新的黄口子,像是被谁用指甲刮了一下。
手机上有一条刘干事发的消息:县应急指挥部今晚开会,请急诊派人列一份依赖公路的高危病人名单,明早交。
林野回了一个“好”,把那张抄满的白纸折好揣进兜里,换上衣服往总值班室走。
郭树森已经在了。他看了一眼林野,没说话,先把袖标推了过来。
林野刚套上,红色电话响了。
是孙德全。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背后是轰隆隆的水声,比哪一次都响。
“林医生,漫水桥没了。”
“人呢?”
“桥上没人。下午我让村干部把两头都拦了,没人过。”孙德全喘着气,“可河对岸那几十户,现在跟我们这边就剩一根电话线了。”
他停了一下。
“刚才对岸打电话过来,说有个老汉在家里扛东西,从楼梯上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