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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2 / 3)

博士叫起一个功课特别好的学生一个人翻译下去,而他自己却跟另外二十四名学生一样,根本就没注意他说的是什么。这时所有的学生都在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作业了。反正现在作什么也都一样了。现在不再给分了,就是再努力也没有效果了……再说这节课马上就要结束。现在已经完了,铃已经响起来。这一节课汉诺非常满意。他甚至得到先生一次点头赞许呢!

“好了,”当他们混在一群学生中穿过哥特式的走廊向化学教室走去的时候,凯伊对他说……“上完这节课,你对该撒的脸会有新的看法了吧,汉诺?……你这节课真是走邪运!”

“我对这个非常恶心,凯伊,”小约翰说。“我才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运气呢,它让我恶心……”

凯伊知道,要是刚才回答问题的是他,他也会有同样的感觉的。

化学教室是一座穹窿屋顶、带有剧场式的阶梯形座位的大屋子,屋子里有一张长长的化验台和两个装满长颈玻璃瓶的玻璃柜。在教室里临下课前空气变得闷热、污浊,而这里由于刚才作的一个试验,空气中充满着硫化氢,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臭味。凯伊把窗户打开,之后就把阿道尔夫?托腾豪甫的练习本偷过来,急急忙忙地誊写今天要交的作业。其他的同学也大都在作这件事。整个休息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上课铃响了,马洛茨克博士出现为止。

这就是凯伊和汉诺称之为“渊深”的教师的那个人。他的身材中等,肤『色』黝黑,额上生着两个肉疣,肮脏的胡须像钢筋,头发也一样。从外表上看,他给人的印象好像是没有睡醒,脸也没洗干净,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他教的是自然科学,但数学才是他最擅长的,而且在这门科学上他被认为是一个卓越的颇有名声的思想家。讲书的时候他喜欢从《圣经》上的哲理讲起,有的时候,当他的兴致好、处于一种『迷』幻的心情的时候,他还给**年级的学生讲解《圣经》中某些神秘的地方,他的解释常常是非常独特的……此外他又是预备军官,并且为了这职务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他既身兼文武二职,所以得到乌利克校长另眼看待。在所有的教师中,他比谁都注意纪律,他以挑剔的目光检阅排立整齐的学生队伍,学生们回答他的问题时要干脆而有力。他这种神秘和严厉相『揉』和的『性』格是不太令人起好感的……首先要把作业本拿给先生看,马洛茨克博士在教室走了一圈,用手指头在每个练习本上按了一下,有几个学生没有作练习,就干脆把别的本子或者旧作业摆出来,也安全地蒙混过关了。

然后开始正式上课;正像刚才上拉丁文课要对奥维德表示勤奋用功一样,现在这二十五名年轻人又要对硼、对氯、或者对氧化锶表示勤奋用功和兴趣盎然。汉斯?亥尔曼?吉里安受到夸奖,因为他知道baso4或者叫硫化钡的是常用来制造赝币的一种材料。他对这门课非常用功,成绩也是最好的,因为他将来想当军官。汉诺和凯伊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在马洛茨克的记分册里他们俩的分数很惨。

当考查、提问、给分都过去以后,师生双方都失去了对这节课的兴趣。以后马洛茨克博士开始作一点实验,弄出噼噼啪啪的几声响儿,又制造出几股带『色』的烟儿,然而这仿佛只不过是在把这节课剩余的时间消磨罢了。最后他留了下次要完成的作业。随后下课铃响了,第三节就也过去了。

除了那个今天不走运的彼得逊以外,所有的人兴致都很高,因为第四节课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渡过,这节课给人的只是胡闹和逗笑,谁也用不着害怕。这节课是预备教员摩德尔松教的英文。摩德尔松对语言非常有天赋,已经在这所学校试教了几个星期了,或者,如凯伊?摩仑伯爵说的那样,正在怀着受聘的希望串演了几个星期的戏。但学校聘请他的可能基本是零;在他的课上气氛太活跃了一些……有的人留在化学教室里,有的人回到上面教室里去,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到院子里挨冻了,因为这次休息时间作值日的教员是摩德尔松先生,他自己就在上面走廊里,因此也不敢把任何人打发到院子里去。再说,为了应付他的问题,学生也需要小小作些布置……当第四节课上课的铃声响了以后,教室里没有一点上课的迹象。每个人都在谈话、在笑,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这场热闹。摩仑伯爵两手托着头继续念着他的罗德瑞希?乌舍尔,汉诺静静地坐着看这出好戏。还有人在专心致志的模仿动物的叫声。一声鸡鸣划破了教室的空气,瓦『色』尔渥格坐在最后面学猪叫,声音毕肖,同时他还能不使任何人看出这声音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画,一个斜眼睛的人头,这是那位行『吟』诗人蒂姆的杰作。当摩德尔松先生走进来的时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关不上教室门,原来门缝里卡着一个木塞。后来还是阿道尔夫?托腾豪甫把它取走的……预备教员摩德尔松是个貌不惊人的小个子,愁眉苦脸,走路的时候一个肩膀向前斜着,黑『色』的胡须稀稀落落。他总带着一副无地自容的谦卑模样。亮晶晶的眼睛眨动着,张着嘴一个劲吸气,仿佛要说什么似的,然而总是找不到必要的言词。他从门旁走了三步就踩在一个摔炮上,一个特制的摔炮,炸起来和一颗炮弹没什么区别。他吓得往后一跳,接着就惶『惑』地笑了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教室正中一行位子前面。他按照老习惯,上半身向前探着,一只手掌按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的桌面上。但学生们早已料到了他这个动作,事先就把桌上涂了墨水,因此摩德尔松先生的这只不太灵巧的小手马上被弄得墨迹斑斑。他还是忍气吞声地笑了笑,把这只湿淋淋的、乌黑的小手背在背后,眨了眨眼睛,柔声细气地说:“教室的秩序欠佳。”

汉诺?布登勃洛克最喜欢这时候的摩德尔松先生,他不错眼珠地看着这场好戏。然而瓦『色』尔渥格的猪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像真的了,此外忽然有一把豆子刷地一声打在窗玻璃上,又噼里啪拉地落到地上。

“下雹子了,”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而摩德尔松也好像相信了这个解释,因为他竟然没有深究就走回讲台去,要过来教室日志。他这样作并不是要记什么,而只是为了根据这个日志随便叫几个名字。他虽然已经给这个班上了五六节课,但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他谁也不认识。

“费德尔曼,”他说,“请您把诗背一背。”

“没有!”七八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而费德尔曼这时却心安理得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正以惊人的熟练往全屋各处弹豆子。

摩德尔松先生眨了眨眼,又选了另外一个名字。

“瓦『色』尔渥格,”他说。

“死了!”这时彼得逊忘了自己的不幸,大声地对着讲台喊道。在一片顿足、喧笑、怪声怪气地叫声中所有的同学一致重复说,瓦『色』尔渥格的确死了。

摩德尔松先生自己叹了一会儿气,他向四周望了望,悲苦地歪了歪嘴,便又拿起教室日志来。

这次他还用他那只笨拙的小手指着他要念的名字。

“佩尔莱曼,”他信心不足地喊道。

“这个人不幸疯了,”凯伊?摩仑伯爵以坚定不移的语气说;这个回答也是全班人一片愈演愈烈的叫嚣声中证实了。

这时候摩德尔松站起来向那一团喧嚣嘈杂声音喊道:“布登勃洛克,我要罚您多作一份作业。

您要是再笑,我会在您的名字后面记上的。”

以后他又坐下了。事实上,布登勃洛克也确实在笑,他听了凯伊的笑话,就低声嘻嘻笑起来,而且想停都停不下来。他觉得凯伊的话说得很俏皮,特别是“不幸”两个字使他从心里感到滑稽。

但当他的心情被摩德尔松先生破坏之后,他就安静下来,只是阴郁地、一声不响地望着这位预备教员。这一刻钟他把教员身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他那一根一根的稀疏的胡须,肉皮在胡须下面显得非常清楚,他看到他那棕『色』的、明亮的、而又毫无希望的眼睛,他看到他那笨拙的小胳臂上仿佛是戴着两副袖头,因为他的手腕部分汗衫袖跟袖头一样粗大,摩德尔松先生的整个绝望可怜的形态他尽收眼底。他也看到他的内心。汉诺?布登勃洛克几乎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摩德尔松先生叫得出名字来的人,而他却恰恰利用了这一点不断地申斥他,不断留给他惩罚『性』的作业,在他的身上寻找心理平衡。他之所以认识布登勃洛克是因为布登勃洛克一向以安静守规则与别的学生不同,而他就偏偏利用汉诺的老实可欺一再让汉诺感受他无法施加给别的学生的教师威严。“由于人『性』的卑鄙,在这个世界上连对人表示同情也成为不可能的了,”汉诺一个人思忖着,“别人耍弄你,折磨你,可我并没有这样做,摩德尔松先生,因为我认为这是野蛮、庸俗、可鄙的,而您用什么回答我呢?

但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的,到处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他想着,心里又涌起一阵恐惧和厌恶之感。“而且最不幸的是,我把您整个都看透了!……”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既没有死、又没有疯、而且愿意把背诗的事承担下来的人。这首让这些大部分从小立志到海洋、到商业、到生活中严肃的工作上去的年轻人背诵的诗,名字叫《猴子》,是一首非常幼稚的儿歌。

猴子,你这快乐的家伙,你是自然界的小丑人这首诗包括好几段,卡斯包姆毫不隐蔽地看着书一段一段地往下念,根本不用在这个老师面前缩手缩脚。这时屋内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厉害了。每只脚都在运动着,都在摩擦着那灰尘仆仆的地板。鸡喔喔地啼,猪哼哼唧唧地叫,豆子满天飞。二十五个学生完全沉醉在肆无忌惮的笑闹中,年轻人所有的野『性』都发作了起来。weixie的铅笔画举起来,来回传递,不断引起轰笑……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看着背书的人都不念了。摩德尔松先生甚至欠起身来倾听着。发生了一件美妙的事。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教室后面传来,甜蜜、温柔、引人思恋地填满那突然到来的寂静。这是不知道哪个学生带来的一只玩具钟,正在英文课上了一半的时候奏起《你在我心边》这支曲子来。但当这美妙的音乐停止了之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所有的人都被震住,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

门被一下子推开了,一个高大、狰狞的人影一下子闪了进来,嘴里咕鲁了一声,一个斜跨步就站在课桌正前面……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亲爱的上帝”---校长先生。

摩德尔松先生脸『色』变得惨白,慌『乱』把扶手椅从讲台上拉下来,掏出手帕来拂灰。学生们像一个人似地一齐跳了起来。两只胳臂笔挺地垂在身体两旁,欠着脚,低着头,恐惧地看着脚下的地板。

整个教室变得雅雀无声。偶尔有一个人因为过度紧张而shenyin了一下,但转瞬一切就又被寂静笼罩住。

乌利克校长像头老鹰似的审视了一会这一支向他致敬的队伍,然后抬起他一只裹在肮脏的、漏斗形的袖头里的胳臂来,又叉着指头放下,动作像是在弹钢琴。“你们坐下吧,”他用低音大提琴似的嗓音说。乌利克校长对谁也不说您。

学生们坐到位子上。摩德尔松双手颤颤抖抖地把椅子拉过来,让校长在讲台旁边落了座。“请继续吧,”他说,这句话听去那么可怕,意思不亚于说:“咱们看看吧,看看今天谁最倒霉!……”

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非常清楚。摩德尔松先生应该接受校长对他教授法的考察,应该让他看一下,这一班实科六七年级生在这六七个钟头里从他这里学到了些什么知识。这对摩德尔松先生说意味着他能否在这里正确开始职业生涯,意味着他的生死关头。当这位预备教员重新站到讲台上又叫起另外一个学生背诵《猴子》这首诗的时候,他的惨像简直令人不忍目睹。如果说在这以前受考察的只是学生,那么现在则连先生也被考问了……唉,可惜这两方面进行得都很糟糕。乌利克校长的出现不啻是一次奇袭,全班除了两三个之外,谁也没有准备。摩德尔松先生当然不能整节课一直问那无所不知的阿道尔夫?托腾豪甫。由于校长的出现,背诵《猴子》的时候,不能再看书了,因之课程进行得很糟,等轮到讲课文《撒克逊劫后英雄略》的时候,只有摩仑小伯爵一个人能翻译几句,这还要归功于他对这本小说的喜好。其余的人无一不是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嗽了半天嗓子,还是毫无办法地卡在那里。汉诺?布登勃洛克也被叫了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一句也回答不上来。

乌利克校长嗓子里发出个声音,听去就像谁突然间拨动了大提琴的最低的一根弦似的。摩德尔松先生一边绞着他那双肮脏的小手,一边叹息着说:“本来进行得很好啊!本来进行得很好啊!”

直到下课铃响了,他还带着讨好的表情一半向着学生一半向着校长唠叨这句话。然而“亲爱的上帝”这时却已凛然可畏地站起来,叉着胳臂,笔直地站在椅子前边,一边目中无人地盯着前方,一边狠狠地点着头……过了一会他命令人把教室日志拿过来,慢条斯理地把所有那些回答得不完全,或者几乎什么也没答出的学生写了进去。他一下子写了六七个学生名字,所有的学生都因为懒惰而记了一过。这里面当然没有摩德尔松先生的名字。但是他比谁都糟,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无力。这个人已经完全报废了。汉诺?布登勃洛克也是被记过的学生之一。……“你们的前途算是完了,”乌利克校长还补充了一句。以后他走出了教室。

铃响了,这一堂课结束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对啊,和别的事情没什么不同。你最害怕的事情倒几乎是很顺利地过去,仿佛对你表示讥诮;你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不料却大祸临头。汉诺在复活节升级的希望现在彻底破灭了。他站起身来,目光呆滞地走出屋子,舌头舐着那只坏了的臼齿。

凯伊走过来,用一只胳臂搂住他。两人正在激动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这件不平凡的事件的同学中间走到下面院子去。凯伊忧惧而体贴地望着汉诺的脸说:“原谅我,汉诺,我刚才不该翻译出来。我本来应该不作声,让他们把我的名字也记下来的,我真看不起自己……”

“我以前不是也解释过,‘patulajovisarboreglandes’是什么意思吗?”汉诺回答说。“事情反正就这样了,凯伊,让它去吧。别再想它了。”

“嗯,当然是应该这样。……‘亲爱的上帝’说要毁掉你的前途呢!要是他那喜怒无常的意志决定要这样的话,我看你也只能认命了,汉诺!前途,多么美丽的字眼!摩德尔松先生的前途这回也算完了。他永远不能转为正式教员了,不幸的家伙!不错,学校里既有辅助教员也有正式教员,但居然会没有一个普通的教员。这是一件不太容易理解的事,我看这件事只有成年人和有世故经验的人才想得透。我看,只说这个人是教员,那个人不是,不就够了吗?干嘛非要分是不是正式的呢,我真不懂。自然了,一个人可以去找‘亲爱的上帝’或者马洛茨克先生,请他们解释一下。可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们会认为你这是有意侮辱师长,会以叛逆的罪名使你粉身碎骨,虽然你很尊重他们的工作,甚至比他们自己还尊重些……算了吧,别谈这些人了,他们都是些笨蛋!”

这样他们在院子里散着步,凯伊为了使汉诺忘掉刚才记过的事信口跟他闲扯,而汉诺也听得确实忘记了刚才的事。

“你看,这里是一扇门,是学校的大门。门是开着的,大街就在外面。咱们溜出去在街上兜个圈子好不好呢?现在是休息,离上课还有六分钟;我们可以在上课前准时赶回来。但是问题是,这是不可能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里是门,门是敞开的,没有栅栏,没有什么障碍物,什么也没有,这里是门坎。然而我们却一秒钟也不能出去,甚至连想也不能想……好吧,咱们就别作这种非分之想吧!咱们再举另外一个例子。如果我们说,现在时间大约十一点半左右,人们会用疑『惑』的目光看我。如果我们说,现在该上地理课了,这就合情合理了!可是谁也禁不住问一句: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吗?一切都是颠倒着的……哎,老天爷呀,这地方肯不肯把我们从它的亲爱的怀抱里放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