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蹲在病床边,一只手按住他爸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出海时沾上的机油。这只手撑过船,拉过网,搬过水泥,在台风天里修过屋顶。现在它躺在雪白的床单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爸,你别这么说。钱我带来了。三万块,够了。”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武修文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鼓鼓的,边角被攥出了褶子。
“我一个同事。”
“什么同事能借你这么多钱?”
武修文没回答。他妈在旁边插了一句:“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子?姓黄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窗外有救护车开进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是。”武修文说。
他爸把头转过来,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感激,有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人家姑娘肯借这么多钱给你,你要对人家好。”
“我知道。”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好。”他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是要把人家放在心上的那种好。你妈跟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条像样的渔船都没有。她爸不同意,她妈也不同意,全村人都说她瞎了眼。但她跟了我,跟了四十年。我给她什么了?什么都没给。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
他妈在旁边红了眼眶,伸手打了他爸一下:“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要说的。”他爸咳了两声,额头上冒出汗珠,“修文,你记住。咱们家是穷,但不能欠别人的情。人家姑娘的钱,你要还。人家的心,你更要还。你要是让这么好的姑娘跑了,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武修文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爸,你放心。”
他爸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换人工股骨头,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武修文和他妈坐在手术室外面等,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让人想吐。他妈一直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臂里,掐出了红印子。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他妈瘫在椅子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武修文在病房里陪床,手机震了一下。
李盛新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答辩通过了。重点扶持,全市第一。”
武修文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病房的窗户边。县医院的窗户朝北,看不到海,只能看到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和远处灰蒙蒙的山。但他知道海在那个方向,海田小学在那个方向,黄诗娴在那个方向。
他拨了黄诗娴的电话。
“喂?”
“我答辩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不是黄诗娴的声音,是郑松珍。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嘈杂,有林小丽的“让我听让我听”,有赵皓星的“恭喜恭喜”,有林方琼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他确实可以”。最后黄诗娴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听筒里,带着喘息,大概是从厨房跑回宿舍的。
“我就知道你能过。”
“诗娴。”
“嗯?”
“我爸的手术也很成功。”
“我知道。李校长跟我说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武修文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山。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束,照在山坡上一小片荔枝林上,亮得晃眼。
“等我爸出院了,我想带你回我家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黄诗娴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海风穿过木麻黄的针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