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最新的那张照片是上周在海边拍的。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木麻黄的影子落在沙滩上,黄诗娴蹲在礁石边捡贝壳,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看镜头,她看着手里的贝壳,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那些独自走过的路,终会有人与你并肩而行。”
打完这行字他忽然想起来,这句话他在答辩PPT的最后一页也写过。但那时候他写的是关于雏鹰计划,关于教育,关于那些在地上画几何图形的孩子。现在他重新打出这句话,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人。
一个在班车上靠着窗户睡着的人。
一个把自己攒了快四年的钱全部取出来放进牛皮纸信封里的人。
一个在电话里说“好啊”的时候声音轻轻颤抖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远处的灯塔。
他想起上周六晚上在阅览室,黄诗娴坐在旁边翻书,灯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来,投在书架上。那时候他想说的是:“黄诗娴,我喜欢你。”但他没说出口。他怕自己什么都没有,配不上她。
现在他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怕了。
大概是昨天她在操场边,把那个信封塞进他怀里的时候,那个眼神告诉了他一件事。那个眼神说的是: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我选择你,因为你是你。
周一早上,他爸能坐起来喝粥了。
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他妈高兴得差点把粥碗打翻,他爸说“你小心点,这是我儿子女朋友的钱买的粥”,他妈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武修文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爸坐在床上喝粥,勺子拿得不太稳,粥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妈拿毛巾给他擦,擦得很轻很仔细。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
“诗娴,我明天回去。”
“你爸好点了吗?”
“能坐起来喝粥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诗娴。”
“嗯?”
“我回去之后,想先去你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是让这么好的姑娘跑了,他打断我另一条腿。”
黄诗娴在那边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海风从木麻黄的针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笑完之后她说:“那你来吧。我爸上周就问过我了。”
“问你什么?”
“问那个讲普通话的武老师,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
武修文握着手机,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是冰凉的,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快了。”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推车走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荔枝林在晨风里晃动,树叶翻过来的时候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海面上的浪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海田小学那天,海风也是这样吹着木麻黄,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等着他的是一个叫黄诗娴的姑娘。
还有他们共同走过并且会一直走下去的,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