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擦干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黄诗娴。
“能让你什么?”
“没什么。”
“诗娴。”
“你别问了。”
“能让你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他。那个表情跟她把信封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是一种“你敢再问一句试试”的表情。但这次她的眼眶有点红。
“能让我把自己的嫁妆都给你。”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轻而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
武修文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碧浪洗衣液的味道,五块钱一袋的那种,淡淡的,像海风稀释过的花香。
“我会还的。”
“我知道。”
“不是钱。”他说,“是别的。我欠你的那些,我都会还。”
黄诗娴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到他的胸口。她没说话,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像海浪在退潮的时候带走细沙的那种声音。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说的。不许赖账。”
“不赖。”
周五的读书会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阅览室里坐了二十几个老师,连梁文昌都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的培训。郑松珍站在前面主持,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丸子头,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今天我们读书会的主题是‘海洋文学赏析’。第一个环节,由特邀嘉宾武修文老师为大家朗诵一首与海有关的原创诗歌。”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武修文站起来,走到前面。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不是郑松珍威胁要曝光的那首诗,是昨晚新写的。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黄诗娴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林小丽。林小丽正用胳膊肘捅黄诗娴,黄诗娴没理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武修文。
“这首诗叫《航线》。”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穿过木麻黄,带起沙沙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我曾以为人生是一条直线,
从山里到海边,
从落聘的讲台到另一张讲台,
从一个数字到另一个数字,
工整,清晰,没有意外。
后来我发现人生是一张网,
被我爸的渔网绊倒,
被你的信封托住,
被那些在地上画几何图形的孩子,
画成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再后来我才明白,
人生不是线,也不是网,
是一条航线。
风来的时候偏一点,
浪来的时候弯一点,
但你站在岸上,
我就知道灯塔的方向。”
朗诵结束的时候阅览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郑松珍第一个鼓起掌来,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其他人跟着鼓掌,梁文昌在后面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武修文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回座位。经过黄诗娴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拉得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你那个航线,”她小声说,“终点是哪里?”
武修文看着她的眼睛。阅览室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月光洒在海面上。
“你猜。”
黄诗娴把他的手甩开,脸转到一边去了。但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读书会结束后,李盛新把武修文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李盛新坐在灯后面,脸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像个正在谋划什么大事的将军。
“修文,下个月有个对外交流的机会。县里组织骨干教师去厦门学习三天,我们学校有一个名额。我想让你去。”
“我?我还在代课。”
“你答辩都全市第一了,还什么代课不代课。”李盛新摆了摆手,“转正考试的事我已经帮你问过了,明年三月份有一次,你好好准备,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