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巍巍伸出干枯的老手,掌心死死贴上城墙。
砖面沙砾刺手,角边还留着刀凿的毛刺。
其中最深的一道缺口,是他第一天学拿泥刀时亲手砍砸出来的。
老黄的枯指沿着那道凹痕一寸寸划过,单薄的肩膀慢慢打起抖来。
一千四百三十二年。
族群追着水汽踩过死寂的荒漠。
钻过岩洞,扒过土穴,也曾拿兽皮草秆搭起过挡风的破棚。
可每当水脉干涸,一切都得抛下。
刚糊上泥巴的草棚带不走。
埋在沙土里的先祖遗骨带不走。
甚至刚冒出两瓣绿芽的庄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烈日下焦黑死亡。
千年来,他们不敢把脚下任何一寸土叫作“家”。
“族长……”
年轻的狗头人怯生生凑上前来,伸手想扶。
老黄摆了摆手。
他把兽骨杖轻轻靠在墙根,双手死死按住砖缝,缓缓将额头贴上了那块带着划痕的粗砖。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拧出一道压抑极深的呜咽。
不远处的铁山喉咙一堵。
他硬生生拽紧验收文书,背过身去抹掉眼角泛起的湿意。
屈灵均站在教化府学员最前方,捻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长叹一声。
婉儿、雷烈、朱葛、王富贵与商幼君亦静立在侧。
人群边缘,随小白一道归来的两名白虎族战士静静伫立。
老战士看着眼前这一排排扎实的石屋,绷紧的肩颈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旁边的年轻白虎族人则咧开嘴,朝几个满脸灰土的狗头人熟络地挥手。
他们在大荒中见过太多次这支弱小族群悲惨流徙的惨状。
今日,这支无根漂泊千年的部落,终于有了落脚歇息的根。
就在此时,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周云踩着新铺的青石主街缓步而来,小白轻快地跟在侧旁。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原本散乱的喧哗瞬间凝成山呼般的呐喊:
“主公!”
“是主公来了!”
周云微微抬手示意,目光自墙垛、石屋拂过,最后定格在城中央那口方正巨大的蓄水池上。
池底尚且空荡无水。
可池壁石块打磨得极其整齐,数条通往各处的引水渠清理得不见半点杂物。
狗头人们盖房子或有笨拙之处,唯独对“水”的去处,刻进了骨子里的谨慎严苛。
老黄拾起兽骨长杖,一瘸一拐走到周云身前。
他本想按照花城的规矩作揖拜见,可腰身才折到一半,双膝便沉沉地砸在了青石地上。
“主公……”
声音一出,已然破碎不堪。
周云并未强行去扶,只是静静站着。
老黄死死咬牙压住哭腔,双手叠伏在前,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我族漂泊千载,从未占过一砖一瓦。”
“今日这座城,由我等亲手搬砖垒石所建。可给这万千族人一口饭吃、一个落脚身份的……是主公。”
“恳请主公……赐名!”
此言一出,城门内外数万狗头人如受感召,黑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已在教化府学过花城免跪的诫律。
可这一刻,唯有这最原始、最卑微的伏地大礼,才能托载住心头滚烫的狂喜与感激。
数万张眼眶通红的面孔仰了起来,目光紧紧系在周云身上。
周云视线掠过那一张张脱去枯黄、有了血色的面孔。
他还记得初见时,这群生灵连站立都显艰难,病残缩在板车上发喘,老弱随时会在荒野中断气。
而眼下,他们衣履整洁,识字作劳,亲手砌起了庇佑子孙的城池。
周云抬起右手。
掌心中,花城主印轰然浮空,绽放出一团温润沉稳的暗金神辉。
“你们因水求生,又在漫天大雨中归顺花城……”
清亮沉稳的声音穿透风声,落进数万人的耳膜:
“此城,当名【雨城】。”
嗡!
主印内部,第十三颗卫星城星芒骤然大放!
城墙、大地与屋舍通体轻颤,发出低沉雄浑的律动。
两道十余丈高的金灿大字在城门上空轰然凝聚!
【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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