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元,比盐仓整月租金还高,足够让一个等药钱的人立刻改口,也足够让一杆刚立起来的秤失去方向。石头娘的手指离红印泥只差半寸,林听澜却没有催她按下去。
她先把合作书上那句“不得为其他鱼行复检”圈了出来。高家买的不是三分之一仓位,是盐仓替谁称货、替谁说话的权力。
等每个人都听清,林听澜才把合作书推回高长海面前。
“仓位可以租,复检权不卖。”
高长海道:“我不是让你们造假,只是不替我的对手验货。”
“今日不验食品公司,明日也可以不验孙大勇。最后这杆秤还是只替出钱最多的人说话。”
王秀娥坐在一旁,没有插嘴。
高长海看向她:“秀娥嫂子,二十元够你买两杆新秤。”
“买来的秤若不能称所有人的货,放家里压咸菜吗?”
高长海被她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最后双方重新谈:高家只租仓位,不买复检权。高长海拿笔在“不得替其他鱼行复检”那行上划了两道,墨把纸背都洇透了。他少见地没有笑:“林听澜,你今日替他们守住这杆秤,往后秤错一次,他们骂得也会比别人狠。”
“那就让他们骂。”
高家按统一价租下一块仓位,货仍要抽检。合同签成后,石头娘把值夜牌推到桌心:“你们守住骨气,我家锅里却没骨头炖。少掉的八元,谁替我儿子交药钱?”陈春桃捏着新合同,笑不出来。
她不是赌气,也没有等着谁来劝。第二日,高家的收鱼点便多了一个替人缝麻袋的女人。她经过盐仓时故意不往里看,王秀娥也没有追,只把她尚未结清的两夜工钱托人送去。
复检牌保住了,石头娘急等的药钱却没着落。林听澜望着那块空下的夜班牌,胸口像被秤钩勾住:她守下的道理,先割疼了同行的人。
盐仓有了稳定租金,王秀娥也去县城买回一杆新秤。秤梁乌黑,铜星发亮,她一路抱着,没让林满仓沾手。
林听澜把秤记在王秀娥名下,盐仓每月按使用次数付租钱。
新秤花了十一元六角,另配砝码一套。王秀娥用复检工钱支付,没有动盐仓公账。她先拿标准砝码校了三遍,又让村支书在秤杆内侧烙下日期。往后每旬校秤,谁借走、何时归还都登记。那杆秤属于她,却不能因为属于她便不受检查。
陈二婶问秤既是王秀娥的,盐仓为何还要付租钱。母亲把秤梁抱在膝上:“公家的活白用我的东西,跟从前家里白用我的手,有啥两样?”桂香嫂先报一角,陈春桃嫌贵,两人掰扯到最后定下每百斤一角、损坏另赔。王秀娥将秤挂在明处,没再往柜底藏。
母亲嘴上说一家人不必算,落笔时却笑得眼角全是纹。
福生号也多了一项固定生意:每三日替石湾运一次货。首批只有一百二十斤,利润不高,却让石湾十二户正式进入水产站供货名单。
首趟扣去油、冰和装卸,只余四元七角。林听澜照着雾航后定下的运输账,先提五角作修船备用,再给林满仓与石湾装货人计工,剩余的钱留在公账里周转。许伯拿到结算单时说,这点钱比晒鱼干多不了多少。林听澜说:“第一趟买的不是高价,是准时、无退货的记录。”许伯将单子折好,答应下一批再多组织三十斤一级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