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知言把那首《初夏》带去了河边。
出门之前他把谱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盯着上面那些自己画的音符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谱本塞进背包里。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要去那架公共钢琴前面弹琴之前,都会提前把要弹的曲子在脑子里过一遍,有时候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按几下,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沈千千站在玄关等他穿鞋的时候看到他又在空气里按了几下手指,她没有催他,等他自己回过神来弯腰把鞋穿好。
傍晚的河边比白天凉快了不少。七月的太阳虽然已经落到楼群后面了,但路面和栏杆上还残留着白天积攒的余热,从那些表面持续地散发出来,混在河风里形成一种温温的、带着水汽的暖意。陆知言走在他们中间,两只手牵着他们一人一根手指,步子迈得很大。走到桥上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停下来看鸭子,而是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今天要弹《初夏》。新的。”他最近表达越来越清楚了,句子里的逻辑也完整了很多,偶尔还会用“因为……所以……”这样的连接词。他们跟着他穿过桥面走到河对岸,拐进那个熟悉的公园入口。那架公共钢琴还坐在老位置上,琴身被傍晚的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他跑过去爬上去坐好,把背包放在琴凳旁边,掀开琴盖,把手搭上去。
他弹了《初夏》。整首曲子在河边的开阔空间里散开来,比在琴房里弹的时候更薄、更远,那些快速音型在空气中被风吹得四散,又在下一个小节里重新聚拢。中间那段他改了三次的旋律在露天的环境里听起来比在室内更舒展,像一条在峡谷里被压了很久的溪流终于流到了开阔的平原上,水流的速度变慢了,但河面变宽了。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钢琴旁边的沈千千和陆衍。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谱架上那张纸吹得翻了一个角。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压好,然后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钢琴背面去摸那排黄铜弦轴了——这个动作他每次来公园弹琴之后都会做,像一种固定的告别仪式。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今天在公园拍的照片——有一张是陆知言坐在琴凳上弹《初夏》的侧影,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指和琴键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有一张是他蹲在钢琴背面摸弦轴的特写,手指正伸向其中一枚黄铜弦轴,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她翻完那些照片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封,是今天从老宅寄来的。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是周奶奶最近拍的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铃铛树已经过了盛花期,白色的花串掉了一半,枝头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花蒂和正在变深的新叶。他把照片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说了一句:“铃铛花谢了。”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方向。“明年还会开。”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落地灯的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然后把腿缩上沙发靠进靠垫里。
七月中旬的时候,陆知言在琴房里又写了一首新曲子。这一次比《初夏》短很多,只有大概十几句,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夏天的午后躺在阴凉的地方打盹,偶尔有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叶子吹得轻轻响一声。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弹给他们听,而是把那页谱子夹在谱本里放了两天才拿出来。那天傍晚他坐在琴凳上弹完了整首,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千千,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叫《午睡》。”她点了点头。他最近取的这些名字越来越短了,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把那个场景或者那个时刻本身说出来就完了。她走进琴房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来,让他从头再弹一遍。他弹第二遍的时候中间停下来一次,把某一个音的力度改轻了一些,然后从那个地方接着往下弹。她坐在旁边听着他改完之后的版本,觉得那个被改轻的音让整段旋律多了一层更松弛的呼吸感,像一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她开口说了一句:“第二遍比第一遍好。那个改轻的地方更合适。”他点了点头,然后把那页谱子从谱架上取下来夹进谱本里放回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