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宅。陆知言把《午睡》弹给周奶奶听了。周奶奶坐在堂屋里那架旧钢琴旁边的椅子上,听完了整首曲子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夏天的曲子听着凉快。”他听了之后弯起嘴角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去了。沈千千坐在沙发上和周奶奶喝茶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他和周爷爷说话的声音——他在跟周爷爷讲他最近写的那几首曲子,用那些他最近学会的连接词把每首曲子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周奶奶端着茶杯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声音,然后偏头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他说话越来越有条理了。”沈千千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院子里,陆知言正蹲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把落在地上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周爷爷旁边的小竹篮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偶尔停下来跟周爷爷说几句话,周爷爷坐在竹椅里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午后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幅画面照得明亮而安静。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桂花树满树深绿的叶子在风里持续地翻动着,枝丫间没有任何花的痕迹。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小块被夏天的雨打落的树皮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满树的深绿色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光。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块树皮,呼吸均匀而缓慢。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被暮色逐渐覆盖的路,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窗外的七月傍晚正在从灰蓝沉进墨蓝再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路边的行道树被车灯扫过时在挡风玻璃外面投下一道道快速的暗色剪影。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暮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那天夜里回到家之后,沈千千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她翻开抽屉里那本越来越厚的文件夹,把今天在老宅拍的照片放了进去——有一张是陆知言蹲在桂花树底下捡枯叶的侧影,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她翻到文件夹最前面,看到第一页贴着的是陆知言刚出生时在医院拍的那张照片,旁边是满月时周奶奶抱着他在院子里拍的。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的七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卧室。陆衍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她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在那片持续而细微的声响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