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室到湖边,从湖边到宿舍楼下,从楼下到楼上再下来——走了多少路?不知道。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每一步都握着她的手,每一步都在黑暗里被路灯的熄灭标记着。
回到寝室,我靠在床头,信纸还摊在桌面上。台灯没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在墙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老八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现在大概在讲决赛那天他光膀子的事了,虽然天冷但他觉得“必须光,不然不够燃“。大家笑着,有人起哄,有人吐槽。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漫在寝室里,不吵,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感。
我硬是在大家激烈的说话声中睡去了。
不是慢慢合上眼、翻个身、拉被子盖好那种“正常入睡“——是硬是睡去了。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像一盏灯被拔掉插头。身体太累了,心太满了,脑子转不动了,于是意识直接断线。
睡前最后一个画面,是信纸上那两个感叹号。
“I lose my heart to you !!“
四
梦里——或者说,半梦半醒之间——我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满是甜蜜。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思想——不是“不想想“,是“想不动“。那种满溢出来的甜,把脑子里的所有角落都填满了,没有空隙留给任何逻辑、分析、判断。
那段路。那段黑暗中的路。那段不需要光就能看清彼此的路。
心中虽然有许多说不清的感觉——有甜、有暖、有那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恍惚、有“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的隐隐期待、有“高考怎么办“的淡淡焦虑、有“她二姐那个梦“的微微心动——但能想到的只有一句。
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第一次进入我的认知的。也许是语文课本上《诗经·邶风·击鼓》的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许是某部电视剧里的台词。也许是某个黄昏,风把窗帘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但此刻它像一块石头——不,像一颗星星——稳稳地悬在那里。
这句话太重了。比“我喜欢你“重,比“离不开你“重,比“I lose my heart to you“重。因为它说的不是现在,不是这一刻,不是今晚的牵手或明天的考试——它说的是一辈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握住你的手,和你一起走到老。
在高三的教室里、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在还有半年就要高考的此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心里对自己说出这句话。不是对她说(虽然她一定知道),是对自己说。
这份感情我一定会倍加珍惜的。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着。
不是对天发誓,不是写在日记本上的豪言壮语,不是广播站里放一首歌让全校听见——是默默地对自己说。因为这件事只跟自己有关。珍惜不珍惜,不是靠说给别人听的,是靠每一天、每一封信、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在她问“你没事吧“的时候说“我没事“来证明的。
台灯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大概是电压不稳,或者是灯泡快烧了。寝室里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变成了零星的几句,然后彻底安静。
老八大概也睡了。大哥的笔停了。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寝室里是暖的。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个小盒子隔着一层布料,抵着我的脸颊。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明天再看吧。
今晚——有那句话就够了。